☆、142. 番外五 春花秋月(一) 计画赶不上变化,宣玑到底是没能跟燕秋山聊成。 游乐场动静太大,魇阵消失得又太突然,一不留神,让一大帮记者钻了空子,蜂拥而至。这段时间「特能人」是社会热点,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爬上头版头条,特能人跟普通人之间关系微妙,异控局的外勤没底气像公安机关那么理直气壮地控场,有人要往裡闯,他们也不敢使用太强硬的手段阻止,临时贴符咒或者报警都来不及了,一时间,闪光灯晃得活像上个世纪的歌舞厅,围观群众们也纷纷到位,场面乱七八糟。 陛下被乱糟糟的人群吵得不耐烦,信手在车窗上画了一个隐形符咒,从人缝裡钻出去了。 他俩离场倒是从容,不过燕秋山带着一帮没从精神创伤裡回过神来的救援队员,又不知道被沖到哪去了,可能过一会儿还得硬着头皮出来对公众交代几句,私人谈话是来不及了。宣玑只好从肖征那要了燕队的微信名片,但好友申请发过去,就像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音。 傍晚,他瞄了一眼手机,见燕队那边仍然没动静,就顺手把手机揣进兜裡,尝了一口小平底锅裡的海鲜饭。 这是今天晚上最后一道菜,海鲜汁裡的水份都已经渗进了米裡,一颗一颗米粒像吸饱了晨雾的露珠,圆磙磙的,还能互不黏连。鲜香添一分咸,减一分寡,宣玑琢磨了一下,感觉再加别的味也未免啰嗦,于是等收汁就关了火,屁颠屁颠地给那位大爷上菜去了。 「走了个神,牛肉火候不知道怎么样。」宣玑夹了一筷子递到盛灵渊嘴边,「尝尝。」 盛灵渊:「唔,过火了。」 「那就是正好。」 盛灵渊以前在日常小事上很少露出自己的偏好,不挑食,但辟谷前就似乎没什么爱吃的东西,也就是从小跟他共感的剑灵,能知道他不大爱吃味重甜腻的东西——不爱归不爱,没到不吃的地步,端到跟前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反正不管给什么,他都是几筷子的事。 直到最近,宣玑才发现他偏好生冷的食物,带点血更好,像西餐裡那种一刀下去血溅三尺的牛排,好多当代人都吃不惯,倒成了他的菜。 陛下被他当成个试菜的,意见还被驳回了,但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因为什么烦心,燕秋山?」 「嗯,还没回我。」 「别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走投无路求到你面前再说呗,」盛灵渊懒洋洋地把目光从手机上掀起来——此人正在看《黑暗侵袭》的剧照和简介,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他看了宣玑一眼,忽然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瞇瞇地说,「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古道热肠。」 宣玑特别会辨识他话裡不怀好意的成分:「……」 「随便夸一句,脸红什么?」盛灵渊欣赏着他顺着脖颈一路攀到耳廓的红痕,十分端庄的拿起筷子,又斯文又禁慾地说,「光天化日的,想什么呢?你们妖族啊,有时候真不成体统——我就夸一句,又没说要摸。」 好,这回从耳廓上脸了。 「好好吃饭,」宣玑抢走他妖魔鬼怪乱窜的手机,「耍什么流氓!」 盛灵渊拿他当饭前消遣,本来还想再逗一逗,尝了几道菜,忽然一愣。 今天的菜都不咸。 他俩要不是互相迁就,其实吃不到一块去。盛灵渊对腥膻的容忍度比较高,但要是油盐酱醋放多了,他就会比较倒胃口,宣玑相反,他喜欢重油重盐、嗜甜嗜辣,最爱吃那个辣油翻磙的九格涮锅和各种番邦风味的齁死人点心。宣玑在家做饭,一般是以照顾盛灵渊口味为主,做一两道他喜欢的,一两道想给他尝的新菜,自己就随便陪着吃一点,弄点外面买来的烤串小龙虾之类占嘴,都放在他自己那边。 盛灵渊是个不会忽略细节的人,这他心裡都有数。不过宣玑每天兴致勃勃地鼓捣,他也就装不知道,欣然受之。吃饭对他俩来说只是味觉的情趣,有没有两可,宣玑在各国各地逛了几千年,口腹之欲也满足得差不多了,相比起来,盛灵渊知道自己没遮没掩的反应更能哄他高兴。 可是自从疗养院搬回家以后,宣玑平时固定下饭的「保留项目」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都放过期了,被他清理了出去,也没张罗要买新的。 他好像一夜之间改了口味,换了条舌头。 口味一时半会是不会变的,宣玑不是凡人,想必几吨地沟油也不能把朱雀灌成猪雀,除非…… 盛灵渊心裡微微一颤:「他感官变了。」 感觉突然敏锐起来后的一段时间,外界过强的刺激会很让人难受,哪怕是以前习惯的——盛灵渊三千年前六感皆失,乍一从这个世界醒来,虽然欣赏灯红酒绿的热闹,也一度要被噪音吵出神经衰弱来,最近才刚刚适应一点。 「原来传说是真的,」他想,「器灵之身真的……」 「器灵和生灵不一样,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知春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神火论》裡记载,就算炼器过程一切顺利,活人能被成功炼成器灵的几率也就『十之一二』,其中大部分器灵都是浑浑噩噩,只有不到三成还有自我意识。能像人一样自由活动的又是『十中无一』。而他们再像人,也总归不是人,我是一出生就是刀灵,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可活人受不了这个落差,那些被炼成器灵的人感知能力会大幅度下降,到时候你可能会听不清声音,闻不到味道——就连嚼一把辣椒吃不出辣味。即使外表看起来像人一样,那种被器身禁锢得喘不过气来的束缚感也无时无刻不跟着你,你……」 知春托身的这种旧娃娃都是上个世纪的审美,长得自带土味,再加上肢体语言僵硬,夜裡不注意能吓一跳。知春就披着这么个又土又吓人的身体吵架,居然还吵得慢声细语,说的话是一番又气又急的长篇大论,语气却依旧温软斯文,毫无威慑力。 于是燕秋山直接当成了耳旁风,面无表情地沖他伸手:「手机还我。」 从游乐场的魇阵裡出来,燕秋山也很想找宣玑,可惜被沖散了,好不容易安顿完乱糟糟的现场,燕秋山本想找肖主任要联繫方式,一摸兜,手机就凭空消失了。 要知道金属系特能的一大特权,就是不丢手机——手机有金属壳,又是自己时常接触的物品,有人稍微一碰就知道。可知春毕竟是武帝年间「出生」的刀,就算刀身已碎,自己托身在娃娃裡,各种已经失传的小手段还是层出不穷,燕秋山感觉自己的手机就在身边不远处,就是怎么都找不出来。 「高山人销声匿迹以后,炼器一道也随之失传,器物比凡人长寿,但也不是永垂不朽,到现在已经不剩几块铁了,你当器灵很常见吗,秋山?你现在是人,有人权,人的社会保护你,你有组织有同事,有亲戚有朋友,变成器灵你就什么都没了!杀人偿命,你听说过砸一把剑偿命的吗?可能以后成百上千年裡,你就只有我一个同类,你就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感情淡了,你后悔了找谁去?」 燕秋山充耳不闻,从兜裡摸出一块吸铁石,吸铁石用一种违背地心引力的姿势竖在他手指尖上,他的手就像个安检扫描器似的,把知春娃娃拉过来一顿扫,搜自己的手机。 燕队这个人,意志如磐石,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他能岿然不动,生死面不改色,这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非常珍贵的品质,发生家庭矛盾的时候除外。 凡事有利就有弊,比如想要一个盛灵渊这种天天在人心尖上挠的情人,就得随时预备好上他的当,想要燕队这种稳重靠谱又有安全感的,就得忍他不听人劝。这彷彿铁头功八级的男人但凡打定了主意,既不会挂在嘴边跟人据理力争,也不搭理任何意见——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聋了。 知春又不是会高声大喝的类型,再气再急,他说话的语气都跟餐厅服务员「欢迎下次再来」的声音差不多,可能连駡街都不带变奏的。 这二位吵起架来,彷彿不在一个位面,有点逗。 知春是个娃娃,全身的力气也就够勉强端个茶杯,只能任他翻来覆去地摆弄:「古往今来,想长生不老的多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炼成器灵?」 吸铁石没反应,看来手机没在知春身上。 燕秋山就把娃娃戳在书架上,翻出了全套的能量扫描设备,他就不信,一张符咒能把东西凭空变没了。 知春坐在一人多高的书架上,也下不去,只好沖他「嗡嗡」念经:「因为被投入剑炉的时候是真死,还是被活活烧死,根本没有活人能想像死亡过程有多痛苦。再生在一个器物裡,你会像过去传说裡的『花瓶女』那样……不,比花瓶女还不如,器灵会失去自己生前大部分的记忆,只记得生灵成器时候经历的痛苦,人格也会被磨损得面目全非,《神火论》裡说器灵带毒,满身戾气,随时准备反噬主人。我还算正常是因为我才是刀灵裡的异类,我入刀身时是被『赋生』而不是被『杀死』……燕秋山,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燕秋山架好了外勤用的单人能量检测仪,终于给了知春一眼:「你就说变成器灵以后会痴呆失忆,性格还会很讨人嫌,到时候你就不要我了呗。」 知春:「……」 燕秋山一摆手:「那你随便吧,我也没说要纠缠你一辈子。」 一个粗制漤造的破娃娃,一张三千多岁的通心草,这俩玩意加在一起,就是个「危房」,就算幸运,有人皇这样的顶尖高手护持,不受其他法术侵害,也说不准哪天自己就坏了。那知春就永远被卡在生死边缘裡了,像一段永世不得超生的电磁波。 相比起来,死再可怕,器灵生涯再可怕,又算得了什么呢? 反正到时候有宣主任有陛下,赤渊的主人镇着,他不管疯成什么样,也不会出来危害社会。 当代科技果然靠谱,能量扫描器很快给了他反应——异常能量场来自他头顶。 燕秋山一伸手,吸铁石就「融化」在了他指尖,手套似的包着他的手指,他在头顶半空中一捞,就听一声裂帛声,一个旧手机从虚空中冒了出来,被吸到他指尖上,同时旁边落下一张撕裂的符纸。 知春急了:「就算重新炼刀,也得要我配合,我不答应!」 燕秋山重启手机,耸了耸肩。 知春:「……」 他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燕秋山要是真往剑炉裡跳,他难道还能不配合,看着这混蛋白死么? 「器身是会被磨损的,器身磨损跟人身有病不一样,」知春几乎用央求的语气说,「当年斩妖王的天魔剑受损,满朝上下都紧张得要命,你以为只是政治斗争吗?手机还你,你去问问宣主任,器身磨损后器灵会怎样!」 燕秋山一开机就看见宣玑的好友申请资讯,立刻点了通过。 宣玑床头柜上的手机萤幕亮了一下。 他家已经熄灯了,古人一般习惯早睡早起,夜夜笙歌的那是昏君,再加上盛灵渊差点被抽空,天一黑精神不太好,宣玑也跟着他调了作息——不过「网瘾废宅」变身「养生老幹部」没那么快,宣玑没睡着,正在闭目养神锻炼定力,手机光一晃他就睁眼了。 燕秋山没有过多客套,上来就是一句:「宣主任,我考虑好了,愿意当器灵。」 宣玑挑了挑眉,回了一条,然后无声地念了一句巫人咒,咒文一出口,盛灵渊周围就倏地寂静了下来,他小心地把盛灵渊搭在外面的手放回了被子裡,披上衣服出去了。 他是最近才知道盛灵渊为什么总觉得吵。 宣玑一出生就以剑灵的身份活着,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最近回到自己的身体裡,他才发现,原来以前的五官彷彿蒙着一层东西,接收到的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全身的骨头像被看不见的东西紧紧地箍着,乍一释放出来,身体轻得让他都有点不习惯。 这就是生灵和剑灵的区别,难怪过去人都说器灵就是生不如死的奴隶。 十分钟以后,宣玑到了附近一家酒吧裡,本来是习惯性地直奔吸烟区,结果因为嗅觉太敏感,迎面被残留在空气裡的烟味一扑,闻出了七八种牌子并各种烟酒臭,顿时被熏跑了,感觉自己以后可能要叛出烟民队伍了。 他坐在角落裡,点了一杯柠檬水,一边等人一边发呆。 其实感觉灵敏不灵敏,身体沉不沉,这都是小事,时间长了就像地球引力一样,习惯了就感觉不到了,宣玑之所以后悔跟燕秋山说器灵的事,是因为他在魇兽的幻境裡,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个娱乐了盛灵渊一整天的幻境其实还有后半截。
《烈火浇愁》第142章
作品信息
《《烈火浇愁》》,作者 priest,共 146 章,已完结。本章是第142章。标签:耽美、男同。在 AcFan 免费在线读。
书名:烈火浇愁 作者:priest 文案: 「在岩浆的浪尖上,有烧不完的馀烬。」 古穿今,年下。 内容标签:强强 幻想空间 古穿今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灵渊,宣玑 ┃ 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