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怦怦直跳。她清楚，自己正在跨越那条禁忌的界线。
韩瑞真面上虽波澜不惊，那层面具之下，恐怕早已因愤怒而暗自沸腾。
倒也不是他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具体的举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胆敢向他的权威发起挑战。
不过，若是打算就此收手，当初又何必迈出第一步呢？
“啊，对了！”唐素岚故作夸张地拍了一下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高声喊道。
那些原本聚拢过来只为看她一眼的人群，瞬间齐齐竖起了耳朵。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公然宣告：
“瑞真啊，往后我大概会忙得脚不沾地。从今儿起，你可得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知道吗？”
……
表面上看，这是主人在对仆人下达指令；可实际上，局势早已颠倒。
这分明是身为“所有物”的她，反手给主人套上了无形的脚镣。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紧接着，她的支持者们也心领神会地开始推波助澜。
“呵，原来之前竟没让您时刻侍奉在侧吗？”
“这段日子您过得可太舒坦了吧！”
“仆人本就该伺候主人，天经地义！”
“刑兄，可得好好表现啊！潜龙会主可是咱们大伙儿唯一的希望呢！”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拿着韩瑞真亲手赋予的权力去制衡韩瑞真本人，这种感觉既疯狂又刺激。
果然，逗弄韩瑞真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事。
世人可懂这种在危险边缘玩火的快感？
一旦惹恼了他，迎来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折磨。
明知如此却还要一次次去撩拨他的底线，这份扭曲的心思，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韩瑞真终于还是侧过头，冷冷地瞥了唐素岚一眼。
而她，只是摆出一副天真无邪、毫不知情的模样，眉眼弯弯地回以一笑。
随后，韩瑞真似是要看向青月与南宫燕，又似只是想回头张望，动作微顿。
啪！
唐素岚伸手遮住他的视线，命令道：“走吧。比武已经结束，今天想见我的人也多。”
不管是青月还是南宫燕，她现在谁都不想把韩瑞真让出去。
我真的忍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
唐素岚沉醉于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众人，皆可是她的武器。
“瑞真，把我扛到肩上去。”
……什么？
“聚在这儿看我的人这么多，好歹得打个招呼吧。”
……
就在韩瑞真似嗔似怒地盯着唐素岚时，旁人反倒先替她出声催促起来。
“喂，下人，还磨蹭什么！”
“这可是潜龙会主的吩咐！还不快着点！”
“发什么呆啊，那家伙！”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照办。
唐素岚坐上了韩瑞真的右肩。世界骤然拔高。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儿时骑在父亲肩头的岁月。
她装作与人群目光交汇，装作在挥手致意，但真正的重点其实并不在此。
她借着维持平衡的名义，伸手抚上了韩瑞真的脸庞。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涌上心头——那是被自己的主人如此珍重对待时才会有的悸动。
……
然而，韩瑞真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仿佛在说，他理解她此刻的心境；又仿佛是在说，念在她身为潜龙会主一路走来的辛劳，像这样小小的挑衅，他就当是默许了吧。
可是，唐素岚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份理解。
每当感觉到自己与韩瑞真之间的差距拉大一分，恐惧便在她心底蔓延一寸。
她不想再和他疏远下去了。
此刻，她甚至讨厌起他那份温柔的体谅。
她多希望，他能狠狠地训斥她一顿。
你不是说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女人吗？那就请你继续这样看待我，别把我捧得太高。
要是连你也像其他人一样，开始对我毕恭毕敬怎么办？
要是你把我看作高不可攀的存在，觉得有负担怎么办？
要是你说承受不起，说从此以后不再属于我了怎么办？
“……”。
不要。如果会变成那样，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当这个潜龙会主。
她希望韩瑞真能明白这一点。
“瑞真！我突然想吃那边的包子了！”
所以，她更加肆无忌惮地行使起这份“权力”。
更加卖力地挑衅他。
想要激起他的怒火，让他来“治治”自己。
她想让他重新认清，到底谁才是主人。
不然的话，她真的再也不想当这个潜龙会主了。
“喂，你这下人，没听见小姐想吃吗！快点！”
“呵呵，真是慢吞吞的。”
“老兄，我来帮你！”
“……唔。”
韩瑞真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迈开了脚步。
不管怎样，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她打定主意要好好“玩弄”一番她的主人了。
****
“……胳膊。”
青月与师父相对而坐。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刻，但真到了这时候，心情却并不愉快。
——唰……
青月卷起了衣袖。莲花形状的守宫砂显露出来。
以前，她非常讨厌这种检查。
讨厌那依然不信任自己的态度。
但近来，她渐渐理解了。因为师父是真的在试探守宫砂的界限。
总有一天，这枚守宫砂会彻底消散，届时，她是否也将面对师父那充满失望的目光呢？
“……”。
一种矛盾的欲望盘踞在心底——既害怕看到那一幕，却又隐隐地想要看到。
“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处境。我知道你和潜龙会主关系匪浅。”
青月歪了歪头。
“……我和唐前辈并非那般亲密。”
“不，是真正的潜龙会主——”
“——师父。”
青月迟了一拍才领会师父的意图，连忙打断。
“……此事在此处还望慎言。这关乎潜龙会的秘密。”
素云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师父。”
青月望向师父的脸。
每当与她相对，心中仍是百感交集。
那是一种近乎爱恨交织的情感。
那份黏着不舍、满是眷恋的爱意，至今未见消散的迹象。
但同时，她也实在不愿看到师父继续留在自己和韩瑞真身边。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告诉什么？”
“您特意来访的真正理由。”
素云目光温柔地凝视着青月，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说道。
“……师父想看看弟子，这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
“我知道那并非全部。请您别再隐瞒了。”
素云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真的想看看我那变得如此出色的弟子。你当初不告而别下山时，为师满心忧虑，但见你竟做到了无人能成之事，又深感自豪。”
“……”
“怕你受伤，担心你是否安然无恙……只是为此牵挂，才来寻你。真的，仅此而已。”
“那您为何至今还不回去？”
听闻此言，素云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你就这么盼着我赶紧走吗？”
“……是。”
青月并未掩饰自己的真心。
“师父，事到如今，弟子便直言相告了。在峨眉派的这些年里，无论是同门师兄师姐，还是您，乃至掌门，都给了我太多伤害。”
“……”
“弟子从前也提过吧。若非遇见了教主，我恐怕早已是魔教中人了。”
“……月儿。”
“师父，我在这里寻得了安宁。任何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我的这份安宁。”
素云终于皱起眉头问道。她似乎已经从青月的语气中察觉了什么。
“……你可是，倾心于他了？”
青月果然，这一次也未有欺瞒。
“是。”
素云霍然起身。
“青月，随我回峨眉去吧。”
青月决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不走。”
“青月！再这样下去，你恐有被逐出师门之危！到那时，就连掌门也护不住你！规矩之所以是规矩，正是因为它必须被遵守！”
“即便丹田被废，筋脉尽断，只要能留在教主身边，便是弟子此生至幸。”
“逐出师门，危殆的又何止是你一人！你在潜龙会中身居要职，支撑着大半事务，此事一旦泄露，潜龙会也定然——”
“——所以！”
青月也站起身，直视着素云。
“……所以，师父。倘若您对弟子还有一丝怜惜，就请……将弟子的这份心意，当作秘密吧。”
“……”
青月不知道素云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她会返回峨眉，将此事上报吗？
仅凭爱上了一个男子，或许尚不至于被逐出师门。但素云似乎已然料到，这层关系绝不会仅仅止步于此。
若当时守宫砂已破，师父又会作何反应？
会将我逐出师门，还是选择庇护？
其实都无所谓。
若被逐出，带着掌主远走高飞便是；
若得庇护……那便继续默默过活罢了。
青月向素云表明了自己的决意。
将沉默不语的师父留在身后，她转身出了房门。
手中攥紧的念珠，被她不停地拨动着。
****
唐素岚总爱无休止地捉弄我。
“瑞真，去给我们倒点水来。”
“是，小姐。”
今日她仍在会客。
对她的这些任性要求，我向来照单全收。
权当是她抒发心中不满的方式吧。
不过，也该找个时机让她收敛些了。
南宫燕和青月的眼神，已越来越明显……
然而……
“唉……”
唐素岚竟当着客人的面，轻轻叹了口气。
那并非做给我看的叹息。
我倒水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远处端坐的她。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竟有些孤单。
我心中并非全无歉意。
虽说是为了我们的计划，但归根结底，是为了我的安危与行事方便，才将她推上这潜龙会主之位。
随之而来的所有琐碎事务、压力与重担，便全都落在了她一人肩上。
细想起来，她本就曾因“必须出类拔萃”的压力而崩溃过。
我这次的做法，是否过于严厉了？
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比以往多了几分耐心去待她。
纵使唐素岚百般要求，我也不愿对这位为我尽心竭力的人，施以拳脚或苛责。
那小子是不是太不是东西了？
我是喜欢捉弄姑娘，可没想当个下三滥。
“那么，谈得不错。”
“下次再会，有劳您了。”
“哈哈，为潜龙会办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客人走了。
唐素岚按着太阳穴，瘫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翻找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
韩瑞真是真被我的气势镇住了？
还是被他一手捏造的“潜龙会主”这名头给唬住了？
唐素岚心中有些没底。
为了压下这股不安，她漫无目的地翻找着信件，一封封拆开来看。
看着看着，对韩瑞真那点气恼，竟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咦？”
唐素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拆开的这封信。
“公、公子！”
她急切地喊道。
“这、这封信是哪儿来的？”
“……听说是来历不明的浪人送来的。怎么了？”
唐素岚把信又读了一遍。信里还附了一张简略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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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会主：四日后亥时（晚九点至十一点），于指定地点，独自前来。
我亦孤身赴约。
武当派 灵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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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灵泉送来的信。
这……会是真的吗？
不像是开玩笑。
会不会是陷阱？
本能告诉她最好置之不理，可又觉得不能这么做。
“……”
而且，是“武当派 灵泉”。
不是明教的灵泉，也不是明教的玄华教主，而是武当派的灵泉。
他表明了自己真正的出身，这意思，莫非是让潜龙会主也照做？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唐素岚对投来疑惑目光的潜龙会主摇了摇头。
“啊，不是的。”
这虽然是应该和韩瑞真商量的问题，但她总觉得不能那样做。
不能让韩瑞真去赴灵泉的约。这太危险了。
这封信，应该置之不理才对。
或者……由自己去面对灵泉。
“到底什么事？”
“真的没什么啦。那、那个……能给我倒杯茶吗？”
“……”
韩瑞真耸了耸肩，还是沏了茶过来。
唐素岚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谢啦——呀！”
韩瑞真冷不防地，开始对她搜身。
他上下其手地摸索着她的身体，最终，找到了那封信。
“不、不行！！谁允许你——”
“——谁允许的？”
接着，他展开了信纸。
他僵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
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该不会，想自己去吧？连我都不告诉？”
唐素岚说道。
“公子您绝对不能去。不行！我绝不允许——”
——啪！
但话没能说完。
因为韩瑞真像是要堵住她的嘴似的，一把捏住了她的脸颊。
唐素岚瞬间慌了神。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太轻易就被制服了。
自从最近被尊为潜龙会主以来，她还没遭遇过这般无礼的对待。
“我还以为你只是在闹着玩，才一直由着你胡来。”
竟被潜龙会主的名头唬住了？仔细想想，韩瑞真原本就不是那种人。只是她一时忘了。
韩瑞真重新审视着信纸，发出一声嗤笑。
“……现在看来，你是真想把我压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