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异控局地下六十层W区裡,放着一个一个棺材似的小盒,统一刷了白漆,上面阴刻着封印,中间突兀地少了一盒,像缺了颗门牙——知春刀的残片,连盒再刀,全都不见了。 「肖主任,刀是供电系统故障的时候没的,没监控。」 肖征叉着腰,喷了口气,当代科技有时候真不靠谱。 「除了W区,其他区域的禁制我们都是定期加固更新的,尤其是那隻变异的镜花水月蝶附近。」管理员很微弱的解释了一句,又嘀咕道,「但这个贼很小心地绕过了其他区,我觉得他对局裡内部管理挺熟的。」 肖征皱着眉看了看那缺口——也是,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偷一把断刀,吃饱了撑的吗? 所谓刀灵,是一定要依附于刀身的,刀身就相当于他的身体。要是刀身被销毁,残片就跟一盒骨灰差不多。一个人被大卸八块后死了,不代表把这八块重新缝一缝,人就还能凑合活过来——再厉害的外科医生也不行,缝纫机都不行,这是常识。 宣玑冷眼旁观片刻,忽然说:「燕秋山的消息,你们追查过吗?」 「查是查了,但没有一追到底。」肖征嘆了口气,「燕秋山又没犯法。」 来不来上班是个人自由,单位顶多是扣发工资、开除公职,局裡不可能像搜犯人一样掘地三尺地派人去抓。 肖征迟疑片刻,掏出私人手机,拨了个号,不出意外,裡面传来机械男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于是他又翻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燕秋山的微信头像就是他自己的工作证照片,微信名是本名,一点花哨都没有,他在朋友圈发的最后一张照片,照得是个削瘦、高挑的男人侧影,那人站在窗前,正往外望着,修长的四肢扣着锁链,衬衣空荡盪地挂在身上,有点长的头髮挡住了眉目,只露出一个轮廓清晰的下颌,抿起的嘴角走向朝下,透出些许阴郁来。 照片配的文字是:「少爷要吃毛血旺,不会做,住附近的兄弟们给推荐个送外卖的店呗[笑哭]。PS,我觉得他今天好多了。」 肖征和燕秋山的私信往来还停留在几年前,最后十几条都是肖征单方面在追问燕秋山在哪,但对方一直没回。 肖征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知春的残片被盗,最近你不管听说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千万保重!收到速回!」 可那信息穿过人海,再一次彷彿攘进了无尽虚空裡,没有回音。 「偷刀的人碰过禁制,会留下痕迹,联繫各地、各单位、各部门,密切关注异常能量监控网,重点是交通枢纽和人流量比较大的公共场所。」肖征把手机塞回兜裡,尽可能地不让自己露出失望神色,顿了顿,他又说,「在内网上发佈燕秋山的信息……」 有人小声问:「主任,通缉吗?」 「凭什么通缉?」肖征冷着脸说,「就以……紧急'证人保护'的名义。」 异控局搜查丢失的断刀,就没有宣玑这个「善后人员」什么事了,披上大衣,他从异控局大楼裡出来,刷员工卡,打开了已经关闭的山顶索道,索道在山下停靠点不远处,就有个长途公交车站,他运气不错,刚到站点就赶上一班,可以直达市区。 这时,窗外细细密密地下起雨来,山间气温骤降,湿漉漉的雨水裡很快夹杂了雪渣。 宣玑把大衣兜帽罩在头上,电话响了。看见来电显示,他隐约有些紧绷的神色倏地放松了:「喂,妈。」 电话裡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嚷嚷道:「你小子是不是又把我屏蔽了?我怎么觉得好长时间没见你发朋友圈了?」 宣玑:「我比秦香莲还冤……」 「那肯定就是失恋了,」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一礼拜不说话,能把你憋死八回!」 宣玑:「……」 「快说说,谁瞎了狗眼把我们家大宝贝甩了,妈乐呵乐……不是,帮你一块骂。」 「没失恋……不是,也没在谈……真的,这不是刚上班不适应吗,基层公务员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声音怎么听着丧丧的?没有啊?嗯……可能是缺觉吧……说什么呢?不是穷的,您不用给我打钱……哎,那行吧。」 宣玑接完电话,微信裡就跳出了他「妈」发的红包,上面写着「买煎饼钱」。 老太太坚定地要把「扶贫」工作进行到底,非给他打钱不可。 「谁让百善孝为先呢,」宣玑无奈地心想,「她高兴就好了。」 于是他「勉为其难」地拆开了红包,裡面跳出了五块二的「巨款」。 宣玑:「……」 真是买煎饼钱! 公交车穿过小雨,不久就能看见永安城区成群的高楼了,通勤的乘客陆陆续续地上车,各种气味混杂起来,宣玑身在其中,沾染了一身人间烟火,他有种自己也是个人的错觉。给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让了座,他眼神沉了下来,用手机订了张到离赤渊最近的高铁票。 赤渊大峡谷最外围是旅游景区,往裡一点,是标识着「游人止步」的原始森林,被阴沉祭惊动的盛灵渊就是在这裡碰见那几个「驴友」的。 宣玑坐了半宿的火车,又转旅游大巴到了大峡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脱下上衣,直接飞过了峡谷腹地,抵达了赤渊最深处——这裡安静得诡异,鸟雀虫鸣一概没有,只有虬结的古树与寄生的藤条,彼此缠在一起,密集得不见天日,生得异常拥挤。 这是一座横在赤渊深处的山。 宣玑收了翅膀,随意把衬衫一披,一手拎着大衣,另一隻手放在胸口,默念了句什么,一道火光从他掌中升起,倏地没入地面。 大地震动起来,紧接着,大峡谷深处响起一声沉沉的嘆息,好像一个看不见的结界被他打开,落针可闻的周遭立刻喧闹起来,突然响起了无数窃窃私语声,植物们也彷彿活了过来,纠结在一起的古木缓缓地移动着位置,让出一条通道,蛇一样的藤条们垂下来,讨好地在他脚边蹭着。 宣玑轻车熟路地从古木让出的道路裡穿山而过,古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穿过那条通道,裡面居然有一片空地,像利刃直接削下整片的山崖,露出的石头切面异常平整。 地面、山崖、石缝以及密林中冒出了层层叠叠的黑雾,飘在空中,幻化出各种各样的形象。 有的呈人形,有的干脆只是一具白骨,有的像人,有的半人半兽……还有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因为只是一团残肢。 这些都是赤渊烈火留下的馀烬。 他们或是在九州混战中战死沙场,或是在兵荒马乱中冻饿而死,有人也有妖,三千年过去,生前的宿敌已经长在了一起,浑浑噩噩,记不住谁是谁,唯有生前的恐惧和痛苦留了下来,在赤渊深处盘旋不去,每逢动盪年月,就会像烈火下的干柴一样蠢蠢欲动。 他们才是他真正的「族人」。 电话裡那个会笑、会骂、会拿红包逗他玩的女人不是……她和别人,都只是他沉迷于红尘万丈中,偶然邂逅的幻影。 他的上一任以身为祭,压下暴动的赤渊,化为一缕烟尘,把这鬼地方留给他。 宣玑一「出生」,就被周围无止境的负面情绪裹挟,那些阴灵们无处纾解的痛苦全部压在他身上,他跟它们你死我活地斗了几十年,终于平息了他们的愤怒,祭坛裡再次凝出了「圣火」戒指。 守火人只有拿到那枚「圣火戒指」,才能短暂地离开赤渊,自由活动,因为在那之前,赤渊并未臣服,他也是被困于此的囚徒之一。 一声马嘶响起,只见黑雾中涌起一队骑兵,浮在半空中,纵马飞驰而来,捲到了宣玑面前,战马的铁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骑兵们下马行礼。 「起来吧,我说,咱以后也与时俱进一点好吧?不要搞这些繁文缛节了。」宣玑没繫衬衫扣,不修边幅地把外套往肩头一搭,目光扫过黑雾裡的怪影,「最近都还太平吧……唔,前一阵外面有人搞风搞雨,在外面弄了个阴沉祭,没波及到祭坛就好。」 黑雾凝成的骑兵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护卫在两侧,给他引路,忽然,领头的骑兵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喉咙裡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圣火……」 「戒指啊,别提了,一言难尽。」宣玑摆摆手,「我就为它回来的,去趟祭坛。」 那骑兵的样子像是有些着急,一抬手拦住他。 祭坛裡有一些古老的物件,是宣玑的前任们偶尔有机会离开赤渊,从人间带回来的,都很有灵性,这一支骑兵是其中一套古盔甲的灵。宣玑能听懂一些南腔北调的古话,都是因为这些东西。 只不过这些灵物在赤渊裡时间长了,神智难免被干扰,话都说不太清楚,不算好「外教」,所以宣玑跟盛灵渊说雅言的时候老结巴。 他们都和他一样,经年日久,风吹日晒,也不记得自己来历了。 「圣火……是封印,保护你……」那骑兵很吃力地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比划了一下,「不可……损毁。」 宣玑皱了皱眉: 「你说圣火是封印?封了什么?」 骑兵伸手划了一个大圈:「记忆……所有。」 宣玑追问:「谁的记忆?我的吗?」 「所有,」骑兵摆摆手,「守火人。」 宣玑一愣,问:「你的意思是说,我接到的记忆传承不全,是因为有一部分记忆被封进了圣火戒指?」 黑雾化成的骑兵点头。 宣玑:「戒指裡封了哪些?」 「坏的。」骑兵说,「保护你。每一代守火人……都有。随新的守火人一起出生。」 宣玑心裡一沉——回想起来,没有拿到圣火戒指之前,他在赤渊裡确实是浑浑噩噩,但他以为那是漫长的记忆传承没有完成的缘故。 现在看来,也可能是恰恰相反——他的记忆在出生的一瞬间就完成了传承,但那裡面有几十次惨烈的死亡,三千年业火加身,太痛苦,所以戒指上长出新的圣火石,封存了那一部分他无法承受的。 每一任圣火石都是哪来的? 现在圣火石碎了,他会怎么样? 赤渊守火人祭坛裡,有三十五块石碑,每个守火人死亡后,都会留下这么一块,石碑上刻着生卒年限,没有其他信息。 宣玑来到最斑驳的一块——第一个守火人的石碑前站定。 只见那石碑最顶端刻着:大齐启正六年,子夜之交。 在万年仪那裡,宣玑输入了两个时间地点坐标,并不是瞎弄着玩。 第二组时空是武帝杀妖王的时空坐标点,因为当时他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灵光一闪,想用这个时空坐标试探一下对方的身份。 而他真正想通过万年仪查看的,其实是第一组时空坐标——他不是试机器,也不是为了看雪景。 他输入的是「大齐启正六年子夜之交」,也就是第一个守火人「出生」的日子。 在宣玑那个诡异的梦裡,他「自己」潜入了盛灵渊的寝宫,抱着诀别的心。子夜之交的瞬间,梦裡的他被身后的一个黑洞吸了进去,同时,他听见了一个遥远的「成」字,像是有人在进行某种仪式。 梦裡正是隆冬,武帝的「度陵宫」裡彻夜灯火,外面下着大雪。 而他输入「启正六年子夜之交,度陵宫」时,万用仪模拟出来的天气恰好也下着大雪。 这会是巧合吗? 异控局那个白影说,他是根「被人皇从祖坟裡挖出来,封进赤渊的骨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赤渊的路上,宣玑在火车上用手机把异控局裡调来的资料翻了个遍,很快注意到一件很不同寻常的事——帝师丹离是在启正五年年底被问斩的。 而在丹离死后第二年,也就是从启正六年开始,原本只记录年景和大事的史书上开始提到赤渊——他们派遣人族大能,每年到赤渊附近,观测记录最近的杂草丛距离赤渊界碑有多远,以此来判断赤渊的温度。 从启正六年开始,赤渊周围寸草不生的地界逐年缩小,也就是它的温度在下降。 为什么? 赤渊的温度下降,到底是自然反应,还是有人做了什么? 宣玑一直以为他们这支倒了八辈子血霉「守火人」是天生的,可是现在一切迹象表明,所谓「守火人」,是被封印在这裡的。 宣玑的手缓缓抚过守火人斑驳的石碑,他突然想起来,在巫人冢的时候,盛灵渊还一言不合,就想把自己跟阿洛津一钉子穿成串,可是后来在森林公园裡,那人又奋不顾身地替他挡了一下……果然不是良心发现。 宣玑垂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盛灵渊态度大变,正好是从他的记忆裡看见他的出身之后—— 人皇哪来的良心?他怎么老也记不住这么重要的知识点呢? 宣玑手背上倏地冒出青筋,守火人的石碑被他捏出了一条缝。 「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啊?」 这时,宣玑手机震了几下,是他在东川被阿洛津追杀的时候,平倩如临时拉的群,忘了屏蔽。 王队在群裡发了几个短视频——「俞阳街头吹埙小哥,惊现百鸟朝凤奇景,不是魔术」。 王泽那二货在群裡嚷嚷:「宣主任!你剑火了!全责协议签了吗?快签啊!以后上平台,接广告,月入三十万,再也不用上班啦!」
《烈火浇愁》第53章
作品信息
《《烈火浇愁》》,作者 priest,共 146 章,已完结。本章是第53章。标签:耽美、男同。在 AcFan 免费在线读。
书名:烈火浇愁 作者:priest 文案: 「在岩浆的浪尖上,有烧不完的馀烬。」 古穿今,年下。 内容标签:强强 幻想空间 古穿今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灵渊,宣玑 ┃ 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