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在阿洛津的「溯洄」裡,宣玑曾经被盛灵渊用视角问题坑过一次,看了屏幕上显示的那段视频,立刻就敏感了,追问:「但在他这个记忆裡,为什么能看见他自己?」 旁边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一脸傲气地回答:「宣主任,这不是记忆,万年仪是我们过去十年最伟大的发明,您以为它是什么?催眠仪或者读心术?」 宣玑:「……」 这研究员什么毛病,非得用这种英雄母亲的语气说话吗?就跟那玩意是他亲自下的一样。 「万年仪,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库,有世界最前沿的超级计算机作为硬件支持,哦,机房就在楼下,」研究员用瞭望江山的姿势,指点着四壁大大小小的屏幕,「当我们输入一个变量——也就是那边那位失去意识的嫌疑人时——万年仪会根据他的个人信息,生命轨迹,特殊能量流动模式,以及大脑对刺激的反应等等,作出综合性的推演与模拟……」 「等等,」宣玑一头雾水地打断他,指着屏幕问,「也就是说,这是你们那机器推演的结果,不是真的。」 研究员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在异控局裡,总是显得低人一等,因此越发看不起这些没读过什么书的特能人——靠老天爷赏饭吃,没事在深山老林裡进行封建迷信活动,自以为「修炼」,逻辑混乱如泥塘,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他不耐烦地一推眼镜,说:「这您可以放心,万年仪对最近二十四个月内的事件推演,精确度高达98%……」 宣玑忍不住再次打断他:「二十四个月以前呢?比如三千年以前。」 「参数越少,自由度越高……就是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越多,这您听得明白吧?」研究员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尽量把自己的意思翻译成白话,「万年仪会根据事件发生的概率高低,把推导出的可能性排布这些屏幕上,按照屏幕编号从高到低分佈。因为屏幕只有三千块,所以您只能看见发生概率最高的前三千种情况。 」 「啊,了不起,」宣玑听完以后,一脸恍然大悟状,「这么牛逼,'万年仪'这么平淡的名字真配不上它。」 研究员表情略微一松,感觉这个宣主任虽然也像是「深山老林品种」,小学没毕业的样子,但人话还是会说几句的。 然而他脸上得意还没来得及摊开,就听宣玑又说:「应该叫'两年仪与九千多年蒙特卡罗(注)模拟器'嘛!」 研究员:「……」 「怎么还跟他臭贫!」在研究员被气出心脏病之前,肖征及时插了进来,「工作都不用幹了是不是!」 随着总调度一声令下,整个异控局总部的弦绷了起来,高速运转的万用仪机房「嗡嗡」作响,黄局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拉出了一份触目惊心的名单。 涉及用镜花水月蝶瞒报伤亡人数的嫌疑人中,包括四位分局长级别以上的幹部——老局长,外勤安全部的宋部长都有事,各地区安全部主任级以上十一人,剩下的全部是一线外勤精英。 这彷彿是一个悖论,因为废物点心们都在搞后勤,遇事不用出头,当然也没有风险。 只有最优秀的外勤,才会被派去处理最凶险的任务,一边是行走在刀尖悬崖上的工作,一边是严苛的管理条例,临到最后,留给昔日「英雄」们的路,似乎也就剩下两条——要么像以前「风神一」的燕秋山一样,连自己的刀都保不住,黯然离场;要么像老局长一样,终于从巩成功手裡买下几千年前的巫人遗咒,踩着良心埝脚,爬向更高的地方。 黄局看完以后,把名单还给肖征,长嘆了口气:「小肖,我是个普通人,我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怎么想呢?」 肖征板着脸:「黄局,我俩都活得好好的,亲友健在,我俩说什么,也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毕春生们又该怎么想呢?」 黄局摇摇头:「这不是让人寒心吗,以后还有人想幹外勤吗?」 宣玑:「可是黄局,英雄已经变成恶龙,不抓不行了。」 黄局沉默了一会,终于抽出了钢笔,在拘捕令上签了字。 异控局内网的光荣榜上,那些代表着光辉履历的照片被紧急撤掉了一半,页面来不及重新编辑,像狗啃的一样。 老局长被扣留在家裡,安全部的宋部长一早上班,在门口被缴械,总部大厅裡的那条金龙顺着立柱攀上半空,苍茫的龙吟声在空旷的大厅裡迴盪。 宣玑跟那条龙隔空对视片刻,忽然问肖征:「老肖,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不是凡人,会怎么样?」 肖征灌了一口咖啡,脸上挂着一对黑眼圈,听了这个问题,不由得挑起了眉——爹英俊多金,正直靠谱,跟你们这帮穷酸凡俗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然而他一抬头,却见宣玑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是罕见的若有所思,没有开玩笑。 「我说的是字面意思。」宣玑说,「不是凡人,是……比如你属于另一个物种。优于人类,高高在上,但这种优越的力量被封印在某个地方,如果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会想打开封印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肖征似乎没听明白,「封建农奴制度都灭亡多少年了,还'高高在上'?上火箭吗?这都哪来的古董思想, '众生平等'啊。」 「众生平等。」宣玑无声地弯起眼角,转过身问,「那你们又是怎么对待那把'知春'刀的呢?」 肖征一愣,无言以对。 宣玑在他肩头按了一把:「辛苦了。」 永安的太阳照常升起,东川依旧车水马龙,异控局关起门闹得惊天动地,也并不影响平稳的地球自转,但插了翅膀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 蓬莱会议因为月德公被捕而突然中断,紧接着,黄局又不告而别,一干特能大佬们个个灰头土脸,怨气横生。反倒是主持人玉婆婆涵养最过关,没事人似的,一边安抚众人,一边该干什么幹什么。 凌晨四点半,玉婆婆打坐完毕,穿戴整齐,早餐照常是清粥小菜。她举箸无声,花一刻吃完,净手漱口,端庄得像一尊玉雕的菩萨像,这才对旁边幽灵似的侍女说:「收了,把客人请进来吧。」 侍女一躬身,收走了碗筷——她长得眉清目秀,但面容微僵,有点像玻尿酸打多了的样子,不知道哪不对劲,再仔细一看,两个嘴角到下巴处有两条垂直的线,下唇到下巴处是活动的……就像那种民间艺人表演腹语用的木偶! 片刻,诡异的木偶女领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十分高大,一进门,玉婆婆那好像能让时空静止的小屋立刻就显得局促了起来,他头髮有点长了,随意地扎在脑后,鬍子没刮干净,带着一身风尘僕僕的落拓味,剑眉,面如刀削,深陷的眼窝裡,有一对亮得惊人的眼睛,脖子上挂着一片指甲大的金属残片。 这人进屋后,先不动声色地把周遭打量了个遍,这是神经时刻紧绷的外勤的习惯,这才开口打招呼:「打扰您了。」 「燕队,」玉婆婆沖他一点头,「坐。」 「早不是什么燕队了,您要不嫌弃,叫我秋山就行——哎,谢谢。」男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坐也挑了个角落坐,后背笔挺得像一把随时出锋的枪,他接过木偶侍女递过来的茶,却没动,从外衣内袋裡摸出一个信封递给玉婆婆。 那信封红黑相间,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红的地方像血,黑的地方又一点也不反光,十分刺眼,看久了让人头晕噁心。 玉婆婆眼角一跳,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 「我这人平时不怎么爱应酬,寒暄的客气话说得也不好听,怕耽误您时间,我就直说来意吧,有点莽撞,您别见怪。」燕秋山说,「我估计您也知道了,因为瞒报伤亡人数那事,昨天晚上异控局大换血,连以前老局长也抓了。」 玉婆婆不动声色地回答:「这不是很好么,我组织这次蓬莱会议,本来就是想跟异控局要一个交代的。」 燕秋山垂下眼,一笑,他本人是有点硬汉气派的,牙弓却收得很窄、很秀气,因此笑起来莫名有点天真腼腆的意味,眼皮一掀,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我觉得不是,玉婆婆,大家都是自己人,明白说吧——这些年异控局什么都要把持,三天两头出一个政策,根本不跟诸位商量,官架子十足,诸位应该早就受不了了吧?新局长是普通人,看着也不像什么雷厉风行的,'拿不起来',前辈们这才想趁着异控局出丑闻,敲打敲打他好让他们以后不要管太宽,对吧?反正这种闹出来没法收场的丑闻,他们是不可能一查到底的。」 玉婆婆眼角一跳:「燕队,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你们异控局出来的人,哪怕是个叛徒,也是官架子十足。」 「我不绕那些没用的圈,您听着逆耳,是因为我说到点子上了。」燕秋山面不改色,「只不过你们没想到,这个姓黄的老疯子扮猪吃老虎,在蓬莱会议上装得窝窝囊囊,转手就让人剷平了月德公在东川的老巢,而且根本不怕闹丑闻,回手就把自己前任抓了。遇到这种老奸巨猾又不要脸面的磙刀肉,现在诸位骑虎难下了,是不是?」 玉婆婆盯了他片刻,笑了:「你背后的人是谁?居然会让你来做说客?」 燕秋山朝她一点头:「谢谢您,我只说实话。」 玉婆婆从木偶侍女手裡接过那刺眼的信封,打开后,发现裡面有一块阴沉木雕的令牌,上面画了一个古怪的图腾,龙头、鸟翼、蛇身、虎尾,目呲欲裂,背面是'天火'两个血字,红得触目惊心。 玉婆婆「啪」地一声,把木牌倒扣在桌上,缓缓地说:「重燃赤渊,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我不这么认为,」燕秋山平静地说,「赤渊在我看来,就像一个人为的堤坝,裡头困着本来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当年人皇诛灭四方,强行逆天而行,在我看来,是他太异想天开了。可这个异想天开的人留下的谎言骗了我们三千多年,以至于现在诸位同胞都还以为自己是人,心甘情愿地为人族卖命,不可笑吗?」 玉婆婆默然无语。 燕秋山一低头:「我听说您是这世界上最资深的特能,最后的'清平司'旧人,这些事我不说,您应该更清楚。」 玉婆婆终于嘆了口气:「我老了,蹦跶不动了。」 「哪裡,」燕秋山说,「您还不到一千岁,要知道,九州混战前,千岁以内的妖族大能还都是少年呢,如果不是赤渊被封,您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句话终于戳到了玉婆婆心裡,没有人不怕无情时光。 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你们想要什么?」 燕秋山赫然一抬眼:「九州混战的时候,有个高山族,高山族人本身没什么本事,武装也不行,偏偏还擅长铸造兵器,传说他们打出来的刀剑都有灵,所以各方势力都想吞了他们,高山王夹缝求生,哪边也不敢得罪。最后投靠了人族,把自己的养子派到人皇身边做侍从,只想在乱世中求一线生机,没想到人皇还是不满意他们到处勾勾搭搭,利用完以后就过河拆桥,让这个种族彻底从历史上消失了。」 玉婆婆嗤笑一声说:「你背后的人知道得真多。」 「不单是这样,」燕秋山继续说,「据说高山王那个在人皇身边做侍卫的养子提前得到消息,逃走了,在被人皇追杀至死之前,藏起了一批有灵的神兵……」 玉婆婆说:「我依稀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但那有怎样?清平司追踪千年,直到解散,也一无所获,你要问我那些东西在哪……」 「您不知道, 」燕秋山打断她,「但有人知道——比如当年那个高山王子,高山王子的葬身之地一直是人族秘辛,藏在清平司最深处,婆婆,您见过吗?」 「你们疯了吗?那个高山王子都死了……」玉婆婆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了什么,「等等,你的意思是……那个阴沉祭?」 燕秋山笑了。 玉婆婆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金属残片上:「怎么,这一次的祭文,难道是你来写吗?你想唤醒高山王子,替你修復一把刀?自己命都不要了吗?」 异控局总部,调查组已经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终于尘埃落定。 镜花水月蝶这件事,大概就要告一段落了,宣玑眼看没他什么事了,就独自熘达到了异控局的档案室,刷了工作证,把异控局裡所有关于赤渊、关于两次平渊之战的资料都拷贝了一份,盘算着请几天假,回族中看看。 就在他坐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大楼的电梯供电系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突然断电,备用电源随即启动,可还没等灯亮,再次故障。 电梯停了下来。 宣玑等了片刻,干脆伸手扣住了电梯的门,直接掰开了——他不是凡人,手劲当然也异乎寻常,没怎么费劲就挤了出去,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好到了地下十六层。 断电的除了电梯,还有地下的公共照明,但万年仪因为格外金贵,所以用了另外一套能源系统,在黑暗的楼道裡突兀地亮着, 加班的研究员们都去帮忙抢修电力了,万年仪周围没有人。 宣玑吸了吸鼻子,本来想奔楼梯间去的脚鬼使神差地调转了方向,朝着万年仪走过去。作者有话要说:注:蒙特卡罗……emmm,简单说,就是在一定条件下声成随机数,穷举,在意的可以自己百度
《烈火浇愁》第50章
作品信息
《《烈火浇愁》》,作者 priest,共 146 章,已完结。本章是第50章。标签:耽美、男同。在 AcFan 免费在线读。
书名:烈火浇愁 作者:priest 文案: 「在岩浆的浪尖上,有烧不完的馀烬。」 古穿今,年下。 内容标签:强强 幻想空间 古穿今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灵渊,宣玑 ┃ 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