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没眼看下去。
视频还没播放完，它就举起翅膀捂住了头。
自抱自泣。
山神笑得更加放肆了。
路人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好好一俊秀小伙子在大街上莫名其妙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还有八卦的停下来想拍个视频。
山神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把那些想要拍视频的人给挨个瞪了回去，又护好团子没让路人拍着。
过了一会儿，等山神好不容易停下来止住笑声，他才伸手抹掉了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好啦，骗你的，没让别人看到。”
在日本这样忙碌的社会里，行人来往匆匆，会为不相干的陌生人停留驻足的人少之又少。
况且山神长得高高大大，连带着团子所处的位置也都是高的，会抬头看它的人就更少了。
团子：可恶！
大胆铲屎官，竟敢吓唬主子！
它愤愤不平地啄了一口山神的衣服。
咬不破你的手指，我还对付不了一件衣服？
山神一看团子咬还准备下嘴的位置就变了脸色。倒也不是生气，而是古怪中混杂着一点微妙的不好意思。
“嘘，别咬这里，”
他紧张兮兮地把手指送到团子嘴边，“那个不能咬，咬这个……”
我咬你个鬼。
团子乖巧地转移了目标。
咬不了，用来磨牙也不错。
鸟喙上正好有刚长出来一点的小尖尖，痒痒地让它总想找点什么磨一下。
团子直觉长长的鸟喙比它想象中的要坚硬，但受限于之前的印象，它还是觉得鸟喙易损。
陶瓷它不敢嗑，木头也不敢，起码还具有肉/体柔软的手指就再适合不过了。
“——”
V型鸟嘴大张，依稀还能看到安静缩在里的粉嫩舌尖。
第81章
山神带团子去的地方对团子来说很陌生, 但如果悠木良在这里，他一定能够认出来——那是他幼年被第一次遗弃的地方。
记忆中当真是鲜血淋漓，永生难忘。
位于横滨西侧的群山, 其中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山。沿盘旋石阶向上步步攀登，再穿过一条由于多年无人打理、行经而杂草丛生的野路，就来到了这间残破的神社。
大约算得上是团子见过的最破旧的建筑物了。
鸟居断裂了一半，曾刷上的朱红色颜料也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一条条藤蔓交织攀附在其上, 间或还有三三两两的白蘑菇生长出来。
茂密的草丛把神社团团围住, 落灰又将神社染上雾蒙蒙的一层。远远看去，这片天地的主角仿佛不是神社, 而是周围那翠绿苍幽的植被。
因着人迹罕至, 这里的一切植物也就肆意生长。横向、纵向，总之形状狷狂不羁，充满了自然的狂野与美丽。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团子探出头使劲嗅了嗅，又埋进山神怀里, 再探出头。
确认了，这两者是一样的。
山神看着团子的动作, 只是笑了笑。
“进去吗？”
山神像是在问团子, 却又不等团子回答便自顾自拨开了一根挡路的藤条往里走去。
时隔多年，这座神社终于又迎来了新的访客。
不知是因为什么, 神社里空空如也，除却几张桌椅，连主位上本该出现的神像雕塑都没有。‘家徒四壁’都没它来得干净。
可这不应当啊，就算荒废了也会留下来供奉的神灵雕塑, 总不会还有人连神明都敢盗走。
团子迷惑不解。
山神看出了团子的疑问, 他淡声解释道, “原先供奉的神明被我顶替了。”
奇怪……我好像——
支离破碎的图画被硬生生插入, 色彩斑驳，光怪陆离。
“供奉的生物变了，原来的雕塑没了神力维持，自然就碎裂了。”
团子爪尖在颤抖。
脑海中有残缺的画面一闪而过，画面中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俯跪在神社中央，而主位上的神塑正一寸寸皲裂破碎，随风飘逝。
孩子没有起身，也就没看见那一瞬间神社被褪去的神光。
至此，神社没有了神明的神力维持，如普通房屋一样会受风吹雨淋。相反的，绿植却郁郁长青，前来玩耍的小动物也更多。
团子就在山神胸前的口袋里，一举一动都在牵动山神的心绪。山神当然没有错过它的异样。
“想起来了吗？”
山神摸了摸团子算是安慰，但想想又觉得不够。于是他把团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把一根手指垫在它的脚爪下，双手合十，把团子整个圈了起来。
爪爪抓住手指，团子有了依靠，才稍微平复了些许。
山神环顾神社，神情中带着怀念。他看向团子，“还记得吗，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时你小小只的，像只被打湿了毛的猫崽……”
山神越想越出神，边说着，音量却逐渐降低。
等山神说到某一点时，他却如卡壳一样忽然没了声。短暂地沉默了一两秒，山神凑到团子的面前，蹭了蹭它。
闷闷的声音传出，“是我忘了，你大概不会想要记得的。”
“……”
团子默了默，展开翅膀把青年的脸往自己的反方向用力推开。只是力道或许还没有翅膀掀起的风大。
山神顺着翅膀的力道，偏开了头。偏移的视线反而注意到了之前没有看到的角落。
青年走过去，摸了把落灰的桌角，两根手指捻揉着，声音迟疑，“这里……好像是你的血？”
桌角上有一块地方确实比旁的要更加暗沉，多年过去已经并不太明显了。但它碰上的是两个感官比正常生人更加敏锐的异闻生物。
山神对这点没什么印象。
一个刚诞生的神明试图蜕变人身，他为此放弃了太多力量，或许就有一些力量参杂着他的记忆也不一定。
山神倒不在意那些记忆，毕竟在遇到悠木良之前……
他下意识收紧了摸过桌角的那只手。
‘我的世界里就是外面那一片一成不变的颜色。’
团子扒拉着山神的手，从中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眼桌角。
从想起了那一点记忆碎片起它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没了精气神，蔫嗒嗒地。
——可能是在怀疑鸟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是只丑陋的两脚兽什么的。
变鸟后团子的审美也在趋同。也就是说，无论山神长得有多好看，在团子眼中，没有羽毛，就约等于丑。
而此时此刻那个被嫌弃的男人却还毫无自觉。
他欣喜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或者只是在用欢笑掩盖自己那一瞬间的不自然，“闻着像是你的血哎。”
怎么会是我的血？那分明——
团子的思维戛然而止，它又一次没有了下一句。
团子动了动爪。不是它的，它总该告诉山神实话。
只是这人笑得这么开心……
团子感受着因为山神大笑而传递到手臂的振动，脚爪几经抬起，又放下。
算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人类可真是莫名其妙。
后面的想法倒更像是为自己的心软欲盖弥彰。
团子：……
我一定是疯了。
带团子看过了没什么值得看的神社，山神就毫无留恋地转身出了门，干脆利落得好像这里不是他的诞生地而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只是这一出门，就发现门外的世界大变了样。
一群群在团子感知里气息奇怪的生物堵在神社外面。
这气息和那天差点吃掉它的黑猫挺像的，和被山神宰掉的那些东西也很像。
团子想到。
这样想的团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一只娇小的麻雀在一众异闻生物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安然自若有多么不对劲。
反正山神就在身后，它无所畏惧：）
“啊……”山神看到这一圈，意外地表情空白了一秒。
原本预订的行程，出现了亿点点意外。
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让他们见面的。
一秒内，山神内心千回百转，从随便编个理由到假装不认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地给他们互相介绍了起来。
“这是在这片山脉里居住的异闻生物。”他指着它们。
“而这位是……”
山神捧起团子，“我们的领主大人。”
异闻生物众：……
“哈？”“什么？”“雾草！”“这个小不点？”
不单是外面的异闻生物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就连‘领主’自己也方了。
这狗逼刚才说了什么？
团子一个失态，逐渐长成的锋利爪子顿时就在山神手指上划出了短短的口子。
口子短却深，鲜血从里头流出。
团子看着伤口，又抬起脚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指甲尖上还残留着做了坏事后的证据，血线从侧面流下，汇集在爪尖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红圆珠。
团子心虚地把jio往腹下藏了藏。
瞄一眼伤口，它犹豫片刻，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仗着自己被山神的手挡住了大半身形，团子毫无压力地低头在伤口上舔了口。
温热的舌尖覆在手指上，一触即离，撩走了血液。
血液从流出体外就开始变凉，因此团子觉得自己更像是舔到了一口甜中带腥的凉水上。有点奇怪，但也还行。
两脚兽的血液貌似没有想象中的难吃。
团子还在回味，而捧着它的青年却忽然抖了一下，手臂一振，差点没把团子丢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团子抱住了手指。
你怎么肥事？
团子仰头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山神。
目光灼灼，试图寻找破绽。
面对团子，山神用另一只手盖在了它头上，没让它看到自己泛红的脸，“……咳，事情就是这样，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手掌一压，团子就被黑暗笼罩了。
虽然黑暗根本不能影响它的视线。
所以团子还是能够清楚看到在流血的手指的。
舔了一口根本没啥用，该流的还是在流，甚至更汹涌了。凝血的血小板仿佛死光了，异闻生物该有的恢复速度压根没在山神身上体现出来。
“可是，那么小的小不点……领主，真的是我们想要的能庇护我们的强大领主吗？”一只人型异闻生物举手发言。
团子看着伤口发愁，想了想，干脆自己趴在了伤口上，用羽毛堵住伤口。
“这简单。”山神应了一句，覆在团子头上的手挪开，举高团子。
在异闻生物们迷茫的注视里，山神把团子拨开一点，露出还在流血的伤口，又把团子转移到另一只手上。
他淡定地竖起了手指，给异闻生物们展示手上的伤口，“看，你们有谁能给我留下伤口吗？”
“……好像，没有？”
“但它却能。”山神颠了颠手上的一坨，“这就足够说明它比你们厉害了。”
异闻生物们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思维相较简单的它们没能找到山神语言里的漏洞。
“可？”异闻生物还想再问。
“没有可是。”山神打断他，理直气壮地，“找不到问题即是合理。”
第82章
山神一直有尽力观察团子的神情, 虽然不指望能从一团毛绒绒的鸟脸上看出什么来，但也聊胜于无。
见团子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山神暗自松了一口气——天知道那天小巷子里悠木良的突然变脸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面积。
原本没经过悠木良同意就擅自为他谋划成为领主的基底已经让山神犹豫得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和悠木良坦白才好……之后青年对异闻生物的抗拒态度和出现的意外更是让他把时间一拖再拖。
现在可好……不用纠结了。
山神垂眸扫了一圈那群挤在一起的异闻生物。
没脑子的异闻生物们承认团子‘领主’的身份后, 就快快乐乐地簇拥起团子，把山·前·代理领主·神无情地置于脑后抛之不理。
为新领主举行的欢迎会也毫不客气地撇下了旧爱，不带他玩。
至于到底是真的没注意到山神还是怕新领主介怀，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按照这群异闻生物的智商……唔, 可能前者的概率更高？
那边异闻生物们热热闹闹, 这边山神孤家寡人。秋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 青年背影萧瑟。
异闻生物们对他的畏大过敬。在山神沉睡的时候, 咬鹃就是以武力征服山里的异闻生物的。有什么不服，打一架就好了，再不行就继续打。
但咬鹃当时毕竟只是一只正常体型的鸟，看这娇小的样子就不像是能服众的。也因此, 这群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异闻生物多半都被他胖揍过好几顿。
昔年积累的威慑终于在此时发挥作用，异闻生物们对更加娇小的团子全然没有了挑衅的意思。
哪怕它们压根没从团子身上感受到压迫感, 哪怕团子现在连飞都没学会。
“……”
身处众异闻生物的包围中, 团子被顶在一只相较略显巨大的豹子头上。团子陷在皮毛中，把整齐的豹毛压出凹陷, 棕羽和带有花纹的金黄豹皮几乎融为一体。
豹皮垫子威武霸气，团子趴在上面，就像是端坐出行的王辇。周遭围绕的，则是随行的侍从了。
按照规矩, 异闻生物要向领主进贡贡品, 以此来换取在领地上生存的资格。于是在起哄声中, 团子接过了树精献上的花环。
用来编织花环的, 是树精本体的力量结晶。绿色的藤蔓与洁白的花朵交织，带有清淡的香气。
花香恰到好处，比凛冽的寒梅轻一分，又比挺拔的翠竹来得热烈。
团子踩着花环，既不戴上，也没顺从内心的指示把它吞食入腹。
而是侧身瞥了一眼一旁孤零零的山神。